观上越《三看御妹》谫说

秋昀无觅

       2019年在苏州看了吴凤花吴素英现场的《三看御妹》，年底的时候，和社里的朋友们在反串时演了越剧《三看御妹》的“拈香”“训女”两折，那个时候也只是觉得这个戏比较有意思，这两折人也多，反串的时候大家聚在一块热闹地演一回挺好的。一直到2021年专场我自己演出《三看御妹·赠笔》一折的时候，我才真正开始了解这出戏，学这出戏。
这个戏我给它的定位是轻喜剧，虽然至今仍未明白刘金定是怎么喜欢上封加进的（但也可能喜欢这种事就是讲不清的hhh），但是除开这一点，它作为轻喜剧的一个剧本，我觉得是不错的，人物形象的塑造、细节的刻画、有趣的设计，都有前后呼应。在2020年下半年确定要演这出戏的时候，我就开始看视频，吕瑞英陈琦的和吴凤花吴素英的两个版本看了太多遍，所以对这个戏有些特别的感情在，能看懂的也就略多一些。
      今晚上越再演这出戏，我看了亦是感慨万千。其实我来看这出戏，一是因为熟悉这出戏，有特别的感情在，二是也想看看邓华蔚，上次看她的戏还是《花中君子》。整场戏演下来，我觉得她的嗓音状态还真是不错，比我数年前看《花中君子》更佳，但是表演上我总觉得没有做到她能做到的最好。斯钰林的嗓子，听着令人揪心啊，我记得数年前在南京看她和方亚芬袁范版的《梁祝》，嗓子还没到这地步。她今天一上场，我还以为是嗓子还没开的缘故，带点沙哑感，没想到一直延续到了最后，而且有时候刚觉得有几句还不错，后面就又不大行了，所以特别就行。尤其“赠笔”一折里，到最后唱“双连笔是无价宝”，这个“价”字明显不太上得去，特别吃力，但是这边就是用这个音表现高兴的情绪，今天没有把这个腔改掉来通过身段或者别的什么表现心情，所以劣势就更明显了，我一听到这句唱的时候，下意识皱眉闭眼了。还有就是他表演的整体节奏上偏快，太赶了，人物显得急躁。金烨的刘天化整体表现还是不错的，之前看海报的定妆照的时候，觉得她和楼慧琴两个人的扮相好像啊。吴佳燕的封雷尚一出场给我的惊喜还蛮大的，嗓子、做派的感觉都对，也不错。
      巧莲和玉梅这两个角色，是非常重要的。巧梅是刘金定的解语花，也能借她之口说出许多刘金定不能直接说出口的话，但她同时又有着小丫鬟的俏皮活泼。而刘金定毕竟是个女将军，有着别人没有的稳重和大气之感，但她也是个少女，也有属于自己的心事和活泼劲。所以这两个角色有所区分，但是又互补，人物演绎上是很考验演员的。所以这几年才渐渐明白，当时舒畅姐给我抠戏的时候，和我讲一定要演出两个人的区分度，不能在演绎刘金定的时候，表现得只是个小丫鬟的感觉。今天我看邓华蔚的刘金定，在许多细节方面，是有这个问题，偏重表现少女部分，则其稳重大气之感就缺乏了，这出戏并没有她上阵杀敌的内容，所以一定要注重这个人物气质本身。玉梅这个角色的“大嘴巴”设定贯穿始终，她其实成为了一个推动剧情的关键人物，在人物表现上倒是更容易和其他角色区分开了。封加进这个角色是很虎的，他吹牛、信口胡诌都是一把好手（偏褒义），脑子转得也快，但又总是能自圆其说，也会在达成目的时忘乎所以而漏了马脚。所以他身上这种劲劲的感觉，很像当下说的那种臭屁弟弟，有时候有点欠欠的，但又有几分憨气在身上。同时，他好歹是户部尚书之子，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，又要区别于那种只知满嘴跑火车的人，才能显出这个角色的可爱之处来。我目前还是觉得陈琦的演绎最好，这个度太难把握了。当然，还能让封加进这个角色不令人讨厌的点在于，虽然他撒了谎，但刘金定心里是明确知道他在撒谎的，两个人有许多的心照不宣，从情节上弱化了他的欺骗性。
      其他的角色也很难说有什么需要单独拿出来说的地方，就跟着每一折的内容来说好了。
      直接从第二场拈香讲起，舞美灯光出这么大问题我是没有预料到的。这场二道幕刚拉开，灯光刚起，后面就闪了一下，还以为就过去了，谁知道后面直接全场暗灯了，一片漆黑了2秒，虽然马上就调整过来了，但是还是觉得不应该。这一折里斯钰林真的太赶了，我不知道急些什么，一个官宦之家的子弟，不该这么急躁。
      第三折训女，最大的问题又出在工作人员上。二道幕拉起来了，灯光也正常亮起来了，结果检场的工作人员都还没下去，眼见着这个检场的工作人员就跑下去了……太出戏了……这一折刘金定刚上场和刘天化的对话，是能够展现她少女身份的一段戏，邓华蔚把握住了。这折最后刘天化问完玉梅地址，玉梅下去在一旁偷听的时候，仅仅一个转身，两步就站定了，其实都没拉开什么距离，哪里是偷听的感觉，就是明晃晃在听，这个细节给我感觉就是为了做这个身段而做的，并不相信自己的表演，很机械很流水线操作。
      第四折误病，巧莲上场我似乎被台中间的胶布绊了一下。这个舞台铺的地毯，中间接缝处贴的胶带特别明显，灯光一打，反光得厉害。这场下场的时候，刘金定的笑声有点突兀了，笑得刻意，想到了巴啦啦小魔仙里的小月笑声。不过这处的笑声确实很难拿捏就是了。
      第五折扮医，琴书必贵的表现倒是还不错，是小书童的样子。这里删减了封加进的几句念白，我恰恰觉得是很重要的，不该删减的。这出戏有很多前后呼应的地方，删减的念白，后面有呼应的词，而且有了这段念白，才反应出他先是遗憾自己没有学医，后来思考刘金定的病因，才决定假扮医生的，这个逻辑才的顺的，否则似乎这个人上来就只知道骗，显得轻浮了。如我前面所说，他是那种欠欠的感觉，但不是只知道满嘴跑火车的人，所有的事情，其实都是先想过正常途径，然后才另辟蹊径的。
      第六折进府，封加进假扮医生和巧莲刚碰面的反应，和吴凤花的版本一致，区别于陈琦版本的处理。这里我倒是觉得改得挺有意思的，也很符合封加进的人设。
      第七折看病，前面给巧莲删了一段，巧莲解语花的属性就弱了几分。但也可能是因为这折本身就删减情节的缘故，就觉得这段不需要了。但是这边的删改我觉得不太合理，刘金定本来对于有人来给她看病这件事是很抗拒的，而且内心本来就有心事，闷闷不乐，一个医生上宫楼单独看病，她就更不愿意了。是巧莲从中斡旋，百般说好话才愿意看病。但是对于封加进这个假医生，一无红绿线，二要直接搭脉，她会觉得这个人有冒犯之意，在听到甚至是要看脸色的手时候，她是气愤的，应该是觉得这个人是孟浪的，所以要赶他走。但是又因为听到玉梅无意说出这个“许医生”和庙中“张小二”长得一般无二，才生了愿意见这个医生的心思，甚至在听到他说不仅要看神色，还要看双目的时候，才不会拒绝，这个逻辑才是顺的。目前这个删减过后的情节，就有些小看刘金定这个人物的气性和御妹身份的贵重之处了。
      第八折赠笔，我就更熟悉一些。情节推动都在这三个人物身上，是个绝对的高潮，特别考验演员的表现。巧梅区别于刘金定的灵巧劲，在很多细节上可以展现。比如她模仿庙中张小二说“愿娘娘称心如意”，能看出模仿，一个是身段，一个是声音上要区别于自己的角色，但其实俞景岚并没有在这句上控制得很好，到最后几个字才调整过来嗓音。以及她骗封加进说“反而加重了”，念白的重音和速度，还是有所欠缺，不是活泼的小丫鬟的感觉。吕瑞英版里巧莲还有个细节我很喜欢，她说“又是风吹不倒吧”，她是昂着点下巴，略带嫌弃地觉得这个人怎么还不说实话，封加进回说“不是啊”，她一下子又头一歪，好奇地仔细聆听了。这个歪头的动作，真的很小女孩，符合情节又符合人物，特别可爱，和一旁端正听着的刘金定也很有区分度，目前没见到有能演出这个细节的人。这一折细节上有一处修改，拿剑成为了刘金定的主动选择，而不是巧梅的建议，这个处理和吴素英是一样的，但我还是觉得吕瑞英这一版更好。刘金定固然聪慧，能一眼看出封加进的假身份，但是在面对当下的问题，这种需要马上反应的开玩笑的主意，是巧莲才该有的灵巧劲。另外这一折整体上的感觉就是混乱，尤其是刘金定拔剑之后，三个人调度太混乱了，各种互动节奏上总觉得差口气，很像是台上见的。后面刘金定把双连笔拿出来给巧莲的时候，转身要下去，被巧莲一句“做什么”给问得停住了，顿了一顿才羞涩地让巧莲附耳来听她说“定终身”，这里吕瑞英真的表现得太好了。而邓华蔚今天给完笔，转身之后，又自己转过来，直接站定了，等着巧莲开口把她喊住。人都没走，还需要喊住么，节奏一下子散掉了，不对了，戏剧张力也没有了。由这个细节就可见磨合得还远远不够。当然我知道这段本来就比较困难，我自己演的时候更是困难重重，和她们比更是不如。但坦率而言，正是因为自己演过，更知道哪里应该要演好。最后封加进的得意忘形，撞上了刘天化，也是很考验配合度的，还有演员对细节的处理，目前没有看到比张桂凤陈琦好的了。抛开演员之间的配合，我觉得邓华蔚自己舞剑的这部分也是没有好好磨过，好几处我看出了生疏感，意识到手位置不对了，还突然变一下。舞剑这部分在赠笔这折里，我个人觉得很重要，当年写学戏心得的时候，就说过这是这折里最能体现她是女将军身份的内容，哪怕只是那剑吓唬封加进，拿剑本身应该是得心应手的，不习惯的是假装要杀他。这一折里面还有好多好多细节，真的能说的太多了，看戏也是考验人啊。
      还有东岳庙，字幕机全程打成东狱庙，这很地狱了……
      每一场之间的过渡，也许是越剧乐队打击乐少的缘故，就愣是安静地等啊，会有割裂感……其实这出戏本身的音乐设计我是很喜欢的，那段旋律也是贯穿始终，也完全可以在各种过门里用上，就有整体感和连续性了。
      总而言之，整体的呈现给人感觉是配合感差了很多，演员与演员之间的磨合明显不够，表演上很流水线感觉，不考虑彼此之间的互动。
最后还是想说一点观众席的现象。我说看戏考验人，其实可能也不尽然。周围的阿姨们特别多，她们全程热切交流，实时点评，看得很开心，工作人员举牌牌“保持安静 请勿讲话”举了8回，其实也不太有用，而且果然又再次碰上跟着唱的阿姨。对我而言，自然是影响观看体验，但是今天又有了别的想法。他们随时评论，不是演员演得好不好，而是就情节发言，特别像是看视频冒出的弹幕。其实对他们而言，戏曲这个东西不是什么舞台艺术的概念，而就是生活里的一种娱乐方式，就和我们生活里别的娱乐方式没有什么区别。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文化，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代表文化形式，我们也不能苛责什么。
      但可能我个人，还是看门道的时候多于看热闹的，所以也会奢望继续看到更好的戏吧。